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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小说欣赏|艾丽丝•门罗【加拿大】:你为什么要了解这个?原标题:小说欣赏|艾丽丝•门罗【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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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小说欣赏|艾丽丝•门罗【加拿大】:你为什么要了解这个?原标题:小说欣赏|艾丽丝•门罗【加拿大】

原标题:小说欣赏|艾丽丝•门罗【加拿大】:你为什么要了解这个?

门罗作品选

我首先看到了那个墓窖。尽管它在路左边的一片墓地里,我丈夫那一侧的车窗外。

“那是什么?”我说,“有个古怪东西。”

我看到了一座大土丘,一个不自然的鼓包肿块,上面披覆着柔顺的青草。

我们掉转回来,虽然时间已经不太够用。我们正要去看望几位住在佐治亚湾的朋友。

它就在那里,坐落在这小小乡村墓园的中央。像是一只披着长毛的动物——身形巨大、昏昏欲睡,一种史前的感觉。我们翻过路坡,打开墓园的门搭扣,绕到这东西正面那头去看。在它上下两个石拱之间,是一道石壁;下方的石拱轮廓内是砖壁。没有姓名、没有日期,只有一个粗糙的十字架镌刻在上拱券的拱心石上。在它的另一头,泥土和青草盖住了墙面。有些石块凸显了出来——它们被人放置在那里,很可能是为了固牢泥土。这上面也没有任何印迹,没有线索表明里面可能会有什么。

我们回到了车上。

这事过去两天后,我接到了家庭医生诊所的护士打来的电话。医生想要见我,问诊时间也已经安排。我不用问就已经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了。大约在三周前,我去过城里的乳腺诊所,做了一次乳腺摄片检查。这样做并没有什么特别原因,没有任何问题。我每年都拍一次乳腺摄片;到了我这个年龄,医生建议这么做。但我错过了去年的检查,因为旅行去了。

我左乳很靠里的地方有个肿块,我的家庭医生和我以前都没能摸到它。现在我们仍然摸不出来。医生说它在乳腺摄片上显示为一粒豌豆的大小。他替我预约了城里一位专科医生来做活组织检查。我走的时候他拍了拍我肩膀。他是我朋友,而且我知道,他第一任妻子的死亡历程正是这样开始的。

我在看城里医生前还有十天时间可以利用。我把这段时间安排来写回信、打扫屋子、整理文件,并请人吃晚饭。我们外出散步或开车出行过好多次。我脑子里忽然产生一个念头,想再看看那个墓窖,并发现一些相关的东西。于是我们便出发了。当然,我们肯定知道,或者按理说肯定能知道它在哪条路上。但我们并没有找到地方。我们换了另一条平行的路,然而在这条路上也没寻着。可是它肯定就在布鲁斯郡或格雷郡啊,我们说,它就在一条东西向的路北边,近跟前还有许多雪松来着。我们用了三四个下午来找它,既迷茫又失望。不过当我们两人共处在世界的这一隅,就像一直以来的那样,看着自己觉得如此了解,而又时常萌生出莫名惊喜的乡野,却当真是一种愉悦。

这里的地貌景观是远古事件的一份记录。它是由冰川的前进、驻守与撤退所造成。冰川在这里已经上演过好几轮征服与撤退的过程,而最后的一次拔营撤离大约是在一万五千年前。冰川地貌比较脆弱。塑造它外部轮廓和各色形态的主要成分是砾石,而砾石容易获取,容易铲挖,对它的需求也始终存在。我们开车走过的这些偏僻道路,就是从众多遭到啮蚀的山丘与阶地演变而来。丘陵峰脊已经被地里那些铺陈扩张的空窟所取代;而这些空窟,一旦被耗竭废弃,就会长满青草和灌木。因此你最终看到的,不再是绵延成线、趣意盎然的隆丘,或是微缩比例的山脉峰峦(这正是蛇形丘的外观),而是纷至沓来、风景如画的不规则空窟。就像是景观里的某个部分正试图以一种肆意的方式将自己从里往外地翻剥过来。这些空窟赏心悦目,有时也隐秘幽晦。它们的陡峭边缘上长满了丝绒般的新草。然而冰川运移的完整痕迹却已经彻底消失了。

于是我们只好继续查寻,同时用心领悟这些变化,在事物尚且存留之际去体察它们。

我们带了几张出门旅行时专用的地图。它们是随一本书搭售而来的。书名为《南安大略地貌志》,作者是利曼·查普曼和唐纳德·普特南。当我们提到他俩时,都带着亲昵而又不无崇敬地称呼为“普爱查”。这些地图标明了普通的道路、村镇与河流,但也标明了其他一些内容。这让我在初次见到它们时,感觉到一种彻底的惊喜。一条条长蛇、细尾或缎带,是美丽的紫色;还有一些雀斑似的棕色点点,只不过它们并非是圆的,而是菱形点。这些标识或密或疏地洒落在图上,通常是以亮棕黄色为背景,但有时也以纯蓝斑块,或更小一点的浊暗灰斑当作背景。这些暗灰色的区域是沼泽;亮蓝色的斑块表明此处曾经是湖泊,一座留下了黏土沉积物的古代湖泊。有时紧靠在黏土区域的旁边,会出现一块炫目的黄色,那是沙粒的积聚地。紫色缎带是冰碛垅,棕色菱形是鼓丘。众多鼓丘所在的棕黄色背景被称为鼓丘化冰碛,这名称恰如其分;图上也有一片非鼓丘化的冰碛区域,显现为一大块黯淡的中间灰。还有许多平切碛,一种柔和悦目的绿色,沿着休伦湖岸径直延伸开来。蛇形丘是那些更加鲜亮、活泼泼的绿色笔道。橙金色的交错网络,细密繁杂,是那些冰川溢道,旧时水流的途径。红色实线与红色虚线是一排排危崖和曾经的岸滩。在所有这些田野类型的描述里,我将我最钟意的那一种留到了最后:暗棕色是它在图中显示出的色彩,一种勃艮第酒红巧克力的颜色。在通常情况下,它是成批出现、大小不一的颜料点。它被称为冰砾阜碛垅,有时略称为冰砾阜。

蛇形丘是最容易辨认出来的东西,当你极目四望的时候。正如我所说的,它们看起来就像是山脉峰峦的缩微,或像是龙的脊背。它们表明当年一条条河流如何从冰层正前方钻潜而下,并在行进中遗留下砾石的沉积。时至今日,会有一条悠缓的河流,或一道溪水,从它们侧畔潺潺而过,那是当年滚滚洪流的嫡传遗绪。

冰碛垅表明这里曾经是冰川在长途撤退过程中暂时歇脚,并在边缘之处留下一道碎石山梁的地方。冰砾阜碛垅则表明这里停留过一堆死寂的冰层:它从移动的冰川群里掉队,而土壤物质则从它所有的孔洞与裂隙中灌注进来;不然它可能是要表明两道冰舌被拉扯分开的地方。因此,冰碛垅与冰砾阜碛垅都呈丘陵状,但冰碛垅是中规中矩的丘陵形状,而冰砾阜碛垅则是狂野而崎岖的风格,带着不可预知的节奏韵律,一副伺机而动、秘而不宣的架式。

鼓丘,即图上的那些菱形,很可能是蛇形丘以外最易察觉的东西。这并不是因为它们体积明显。它们当中有些足可以称为高大的丘陵,而其他那些却仅只是周边田野与沼泽里轻微的隆起。你能察觉到它们,是因为它们外观上的平缓,以及它们像是一颗蛋半埋在地里的形状。冰川确实曾像生蛋一样把它们生了下来,同时干净利索地扔掉自己在推铲过程中刨刮的多余物料。这些鼓丘周围的鼓丘化冰碛平原并不算地势平缓,但由于冰川倾卸了这些余料,其平缓度要超过非鼓丘化冰碛。在非鼓丘化冰碛所在的区域里,冰川没有压合它所携带的物质,而是在行进途中零星不断地洒落。平切碛,是在冰川融水所形成浅流的强大冲刷作用下形成。它位于距离古代湖泊较远的地方,是最为平缓的地形。黏土地形虽呈平铺状却并不和缓,它的表面疙里疙瘩,带着一副酸冷刻薄的腔调。硬土,粗草,而且排水不良。与之邻接的沙地则会向外平铺开去,或上升汇入圆融的丘山。这是移动水流将物质携入一座静止湖泊时所形成的三角洲。这里种植着烟草,还生长着制作干式地板用的松林。

我在学校里从没学过这些。我想那时候的人都还是有些紧张兮兮的,担心自己会跟《圣经》过不去。所以我的知识既无瑕,且清新。我将地图上能看到的东西与向车窗外眺望时能看到的景致相对照;我还试着先猜测某样东西是什么,然后再查看地图,并且至少能够猜对一半。这些都让我从中获得了一种天真而独特的愉悦。辨认地貌边界是件困难的事,至少当你遇到那些不同种类的冰碛,或是判断冰砾阜从何处开始取代冰碛垅的时候。不过除了识别事物所带来的这种极度愉悦之外,还有另外的东西。那就是这些不同地段的相关事实:每一个地方都拥有它们各自的历史、形貌,以及各自青睐的树木、农作物与野草;每一个地方都以其独特方式牵动着想象——这些小小的乡野之地,舒适而不为人知地眠卧着,就像是一母同胞,相似中又带有几分不似,留驻在时常被忽视或被认为是单调乏味、拼布被罩似的农田而不予理睬的景观当中。这就是你为之心仪的事实。

我以为这次约诊是来做活组织检查的,结果却不是。本次约诊是让医生来决定他是否要做一次活检,而他决定要做。他只看过我最近一次的乳腺摄片。从一九九〇年到一九九一年的那些还没从我当初拍片的乡间医院里送过来。活检定在两周后的某一天。我听了听有关怎样做准备的注意事项——不能进食,就像真正要动手术那样。我只能认为它确实就是一场手术。

我说好像等的时间还挺长。

在这个事态阶段,医生说,两个星期不是太要紧。

之前我可没这么想。但我没有抱怨——我看了看他候诊室里的人,没再抱怨。我已经年过六十,死也算不得什么灾难。比不得某位年轻母亲的死,家里顶梁柱的倒塌,或某个孩子的夭亡。

我们想找到那个墓窖的执著之心变得近乎荒唐。我到镇上图书馆去查阅十九世纪的各种地图,想看看镇区地图里是否有可能标明那些墓园。休伦郡的镇区地图上似乎标有这些墓园,但格雷郡和布鲁斯郡的地图上却没有。(情况并非如此,我后来才发现,有些上面是带标注的,只不过当时我没看到。)不过我在图书馆遇到了一位朋友,他在我们那次发现之后不久到过家里。我们曾跟他说起墓窖的事,也粗略讲述过去那地方的路线,因为他对旧墓园比较感兴趣。他说自己当天回家就把路线记了下来。我都忘记还跟他说过路线这回事了。于是他径直回家,找到那张纸——他说,是奇迹般地找到了它——纸上有他写下的几个字:皮博迪,斯科恩,麦卡洛湖。

比我们原先以为的还要靠北——恰好处于我们曾经那么固执地搜寻过的地域边界之外。

如此我们就再一次寻到了那座墓园。那个长满青草的墓窖,看上去和我记忆中的一样令人惊叹,一样原始粗朴。现在我们有足够时间来四处查看一下了。我们发现,墓园里有个区域的旧石头全都归拢到了一起,并用混凝土砌成一个十字架的样式。其中多数是孩童的墓碑。在所有这些古老的乡村墓园里,最早一批的埋葬者可能都是儿童,生育时死去的年轻妇女,以及溺水而亡或在某一类事故中丧生的年轻男子,例如当树木刚刚被砍倒,或正在搭建谷仓的时候。死者当中很少有年迈之人,早先时候就是这样。

差不多都是些德国人的名字,许多铭文用的也是德文。“在此安眠于神的怀抱。”还有“生于”,后面是一个德国村镇或地区的名字;接着是“卒于”,后面是上世纪七十或八十年代的某个日期。“卒于”此地,荆榛丛中的英国殖民地格雷郡的萨利文镇。

地下这颗可怜的心灵

在无数次狂风暴雨过后

将寻觅那纯萃的安宁

只要它不再跳动

这种感觉真古怪:即使你不懂德文,却觉得自己可以看明白。我想这段话说的是心、灵魂,以及那埋葬在此的人如何已摆脱侵害,一劳永逸。铭文里的“心”和“风暴”还有“不再”,对我来说都不成问题。然而,当我回家翻阅德英字典,并查找到所有这些词汇后(除了“纯萃”很可能因为是“纯粹”的误写而没有查到以外),才发现那绝不是让人感到多么安慰的铭文。它更像是在说:这颗埋葬于斯的可怜心灵,只有到了停止跳动的那一刻,才能够得到真正的安宁。

死了更好。

也许这段话是他们从某本书里找到的,而且没有什么选择余地。

墓窖上却没有一个字,尽管我们比上次搜索得更加仔细。除了粗拙的十字架以外什么都没有。不过,我们确实也有一处惊喜发现。就在墓园的东北角,那里还有一个墓窖,比第一个要小很多。这墓窖有个光溜溜的混凝土顶盖,上面既没泥土也没青草。但有挺大的一棵树,是雪松,从水泥的裂缝中生长了出来。

这像是冢葬,我们说。源自中欧的某个传统,在基督教兴起之前。

我要去做活检的城市里有一所大学。由于我们在这学校当过学生,所以校图书馆允许我们把书借出来。再去那里的时候,我就进到了图书馆的地区参考书阅览室,想读一些有关格雷郡的书籍,以及我所能找到的任何有关萨利文镇区的资料。我读到在十九世纪晚期的某一年里,旅鸽如何大规模地祸害了庄稼;还读到十九世纪四十年代某个可怕的冬天,它那毁灭性的严寒持续时间如此之久,以至于人们要从地里挖出牛白菜来维生。(这些是贮存在土坑里的普通白菜,还是某种粗粝多叶、像臭菘似的东西?我不知道。)有个叫巴恩斯的人把自己活活饿死,好让家里人能吃到他那份口粮,然后存活下来。过了些年以后,一位年轻女子给她在多伦多的朋友写信,说今年野外浆果的收获喜人;还说她前一天出门摘果子时,看见了一头熊。她和熊的距离太近,以至于能够看到一滴滴的浆果汁液在它胡髭上透亮闪光。她说她并不害怕,她要穿过灌木林去投递这封信,不管有熊没熊。

我问有没有关于教堂的历史记录。我想这里可能会有信义宗或德国天主教会的材料,那会对我有所帮助。在参考资料室里请人寻书是件困难的事,因为他们总要问你这是什么内容的书,而这恰恰又是你想要知道的东西。他们还会问,你为什么要了解这个?有时你甚至只好把要说的写下来。最好的办法可能是说,你正在做一部家族史。图书管理员们习惯看到人们做这件事,特别是那些头发灰白的人们。所以它普遍会被认为是一种合理打发个人时间的方式。但如果你嘟嘟囔囔地说自己纯粹只是感兴趣,那么风险代价就来了:你会被当成是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生命中缺乏正确方向的人,穷极无聊。我想过写上这么一句:为撰写加拿大拓疆时代冢葬风俗余留的相关论文而进行的研究。但我没那个胆子。我想他们可能要请我证实这一点。

我确实查询到一处教堂,我想它可能与那座墓园有关联。圣彼得福音派信义宗教堂,这是它的名字。只要向东再走两个乡间街区,向北过一个街区,就是我们那座墓园了。

我们在某个周日的早晨到达那里,适逢教堂的礼拜钟声敲响,而钟楼指针正好指向了十一点。我们后来才知道,其实这些指针从不转动,它们一直都指向礼拜的时间。

在萨利文镇区你会记起从前每一块庄稼地的模样,那时候大型农庄机械尚未降临世间。这些土地还保留着原来的规模面积,适用于马拉的耕犁、捆草机和割麦机。木围栏依然伫立在那里,时不时会出现一堵草草垒成的石墙,沿边都生长着枫树、山楂、稠李、一枝黄花、野紫菀和老人须。

这些田野未曾改变是因为它们不值得拓展。两条大冰碛垅蜿蜒穿过了镇区的南端——这两条长蛇身形膨大,好像各自吞食过一只青蛙——中间是一条冰川溢道。镇区北边是黏土地。这里很可能从未种过多少庄稼,而目前权且加以利用的土地,也只是草场。林木地区——这里每个人都始终称之为“灌木林”——正势不可挡地卷土重来。在这样的地方,人们不再倾向于驯服荒野、增加人口,而是做相反的事情。但灌木林不会再次彻底地占领地盘。它们只是占据一些上风而已。鹿和狼,一度近乎绝迹,现在它们的数目肯定是在增长。甚至可能还包括熊,须毛上沾着浆果汁液的熊。

非农耕人口正在迁移进来,后面还会有更多的人。种地的想法在无声消退,被以往从未预想到的生意所取代。一个招牌上写着:大批运动卡片。双门狗舍,待售。有修椅子的、卖轮胎的。还有古董和美容用品的广告,但它们肯定不能从空空荡荡的道路上拉来多少主顾。柴鸡蛋。枫糖浆。男女理发店。

圣彼得教堂宏大雅致,是由石灰岩块建成。它有一座高耸的尖塔,一道用来遮挡风雪的现代玻璃门廊,还有一个石料和木头搭建的长马车棚。这让人想起以往人们乘着单座马车或轻便雪橇上教堂的情景。另外还有一间漂亮的石头房子,是牧师的住宅,四周鲜花环绕。

我们继续开车去威廉斯福特吃午餐,以便给牧师留些适当的空歇,好在上午礼拜过后稍事休息。沿途开过约一英里,我们就沮丧地发现,圣彼得教堂有它自己的墓园,墓碑上各自都有早年的时间和德国姓氏。这样一来,我们的那座墓园,虽然如此之近,却愈发显得像是个谜结,一个孤儿。

不过在两点钟左右,我们还是回来了。我们敲了敲牧师住宅的门,不一会儿就出来一个小女孩。她先试着拉门闩,继而又示意我们绕到屋背后,自己则一溜小跑地从后门出来,在半道里迎接我们。牧师没在家,她说道。屋里就她和姐姐,在照看牧师的狗和几只猫。不过如果我们想了解有关历史或墓地或教堂什么的,可以去问她妈妈,妈妈就住在山上的那间新木屋里。

我们问她的名字,她说叫瑞秋。

瑞秋妈妈对我们的好奇心似乎一点都不感到诧异,也没有因为我们的来访而感到不自在。她请我们进到屋里。里面有一只吵吵闹闹、对我们兴趣十足的狗,还有一位表情淡定、快要吃完午餐的男主人。屋子里很舒服——一层是个完整的大房间,视野开阔,能看到外面大片的田野和树木。

她取出一本书来,这是我在图书馆里从未见过的书。有关本镇区早期历史的书——她记得有一章是讲墓园的。确实是这样。没过多久,我们就一同读到有关曼勒罗墓园的那部分了:“因拥有两座拱顶墓窖而闻名。”那座大的墓窖,还有一张粗颗粒质感的老照片,据说是一八九五年为安葬曼勒罗家族一个三岁男孩而建成。曼勒罗家族的其他成员也在随后的年月里安葬于此。有一对曼勒罗夫妻则葬到了角落处那个小一点的墓窖里。最初是家族成员的坟场,后来成了公共墓地,而名字也改成了“雪松谷”。两座拱顶墓窖的内部都用水泥封了顶。

瑞秋妈妈说现在还有一位曼勒罗家族的后代住在斯科恩。

“紧挨着我兄弟家,”她说,“要知道斯科恩就这三户宅院:一个是黄颜色的砖房,那是我兄弟家;中间的一户,那是曼勒罗家。所以如果你去问他,他可能会知道一些事。”

当我和瑞秋妈妈一边谈话,一边翻看着历史书的时候,我先生坐到桌边和她先生聊天。她先生问了问我们是从哪里来的,然后说他对休伦郡很熟。战后不久他从荷兰来到那里(他比他妻子要年长很多),还在布赖思附近住过一段时间。他在一家火鸡饲养场里干过活。

我在旁边听到这段对话。过一会儿我问他是不是在华莱士火鸡饲养场干活。

对,他说,就是那一家。他妹妹嫁给了艾尔文·华莱士。

“妸蕊·华莱士,”我说。

“没错!”他说道,“就是她。”

我问他是否认识布赖思附近姓莱德洛的人,他说不认识。

“你不认识鲍勃·莱德洛吗?”我说。“他也在火鸡场待过,在华莱士那里干过活。”

“鲍勃·莱德洛?我当然认识他。可他家是温罕姆的。他在温罕姆西边有个住的地方。”

我说他家是布赖思的,或不如说是莫里斯镇区第八街的,这是他认识华莱士兄弟的原因。他们一起都到莫里斯第一男校上过学。

他更加仔细地看了看我。

“你不会是告诉我说他是你爸爸,对吧?你不会是希拉吧?”

“希拉是我妹妹。我是大女儿。”

“我还真不知道有个大女儿呢,”他说道,但也只是略感失望,“我还从来都不知道呢。可比尔和希拉以前常到火鸡场跟我们一起干活的,在秋天的时候。那时候你从来没来过吗?”

“我那时候已经离开家了。自从我爸开始养火鸡那会儿起。”

“鲍勃·莱德洛!”他说,“鲍勃·莱德洛是你爸。你看,你刚一说莱德洛的时候我就想:鲍勃·莱德洛。可我再一想,他是住温罕姆的呀。所以我才说不认识。因为你先说的是布赖思。”

“在布赖思一带最早是有许多姓莱德洛的,”我说,“那是他们最早安家的地方。”

“是吗?真是这样吗?可他是住温罕姆西边再过去的。我记得他住的地方,没错。”

于是我俩都说这世界真小。我们说出这句话,就像人们惯常的那样,带着一种释然和轻松的感觉。(那些并不因为这种发现而高兴的人,通常都会避免这样做。)我们尽可能深入地挖掘这层关系,却发现已经找不出更多的东西来了。但我们两人都极为开心。他很高兴有人帮他回想起自己的青年时光,那时他刚来到这片土地,还不知道将来会是怎样(尽管当你看到他活泼的妻子和漂亮的女儿时,肯定会说还是蛮不错的了)。而我也很高兴地发现,还有人仍然把我视为我们家族的一部分。他还记起我的父亲,以及我父母从一开始满怀希望,到后来则以令人敬佩的执著而生活劳作了一辈子的地方。一个已经变得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方,尽管他们的房子还在那里。前院、侧院、菜园和花篱,干草场、山梅丛、丁香树、橡树墩,甚至是通往河边的那条小径,都已经被潮水般的汽车零件和废车架,以及花里胡哨的废弃物所掩盖。碎裂的车头灯,垫子烂开后填充物膨胀出来的倒置车座椅,散热器护栅和挡泥板,翻倒在地的载重车驾驶室,以及成堆上过漆、生了锈、熏得发黑、闪着亮光、尚且完整或扭曲变形、桀骜不驯而依旧存在的金属。

瑞秋妈妈问愿不愿意进教堂里面看看。我们说愿意。大家走下山来。她满怀自豪、殷勤周至地带领我们走进铺着红地毯的教堂内部。里面闻起来有一点潮湿或生霉的味道。石质建筑往往如此,即使保持得再洁净也是这样。

她告诉我们这里发生过的一些事情。整个建筑是在若干年前盖成的,为了安排进来一所主日学校和教堂的厨房。每位教友去世时,教堂仍然会为之鸣钟。每一声都代表着逝者生命里的一年。钟声范围所及的每一个人,都会计算它鸣响的次数。在多数情况下他们都能猜出这是为谁而鸣。教堂前门廊是现代风格的,这个我们先前也察觉到了。在它搭建时曾经引起一番大的争论。会众里有人赞成,有人不赞成。最终,还是出现了分裂。部分会众前往威廉斯福特,在那里建起了自己的教堂,尽管两边牧师还是同一个人。牧师是位女性。先前最后一次聘请牧师时,七个候选者里有五位都是女性。女牧师嫁的是位兽医,而她本人以前也当过兽医。大家都挺喜欢她。尽管在有一次葬礼上,某位来自德斯伯罗社区信心路德会的男子发现是她在布道,就站起身来离开了现场。他无法留下来聆听一位妇人的布道。信心路德会是密苏里信义宗联会的一部分。

以前的某个时候,教堂里还燃起过一场大火。大火把里面东西几乎烧了个精光,但没有损坏到外部框架。后来当人们把内墙刮洗干净时,随着一层层涂料和烟灰被清理掉,一个意外发现从下面显露了出来。一段未被洗褪的德语文字,就藏在两边侧墙的颜料涂层下面:Ich hebemeine Augen auf ben Bergen, von welchenmir Hulfekommt.

DeinWortistmeines Fusses Leuchte und ein Lieht aufmeinam Wege.

这一次我原本可以翻译准确的,就算没有下面的另一段文字;而那是一段写给今天会众们看的英译文。

我将举目凝望丘山,那里是我佑助的来源。

你的道言是一盏灯火照亮我脚下,是一束光亮洒向我前程。

没人知道这段德语文字就在那里,直到大火将它们启示出来。

它们曾被人用涂料覆盖住——也许是在一九一四至一九一八年的战争时期——然后没有人再提起它们,有关它们的记忆也一并死灭。

在教堂窗户的彩色玻璃上,我们看到了一些象征物:鸽子(位于圣坛上方)、希腊字母阿耳法和欧米伽(在后墙上)、圣杯、麦束、王冠上的十字架、停锚的船只、携十字架的上帝羔羊,还有一只金色的鸟,神话里的鹈鹕——人们认为鹈鹕用自己撕裂胸口上的鲜血来喂养幼鸟,这就像基督之于教会鸽子代表灵魂已抵达上帝怀抱中安息;阿耳法和欧米伽是希腊文里第一个和最后一个字母,象征基督是万物的开始和结束;麦束象征着真信徒;锚象征着救恩,也象征着灵魂平安抵达永生的彼岸;金色鸟是凤凰,代表着肉身复活。。神话鹈鹕与真正鹈鹕的唯一相似是,它们都是一只鸟。

我们真的在斯科恩的曼勒罗家门前停车下来了,但没有人来应门。房屋和院落都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有开花的灌木,和一年生植物的绮丽花床,还有一尊黑人小男孩的雕像,坐在那里擎着加拿大国旗。在本国这一地区,这并不意味着,也不会被理解为任何形式的种族侮辱。我不能确定它的具体含义。也许人们认为有个黑人小男孩会增添一份活泼和魅力。

在准备做活检的前一天,我接到城里医院打来的电话,说检查取消了。不过我还得赴约就诊,和放射科医师谈一谈,但不必为准备手术而禁食了。

放射科医师说,她查看了乡间医院送来的乳腺摄片,发现肿块在一九九和一九九一年时就已经在那里了。它没有变化。它在今年拍的乳腺摄片里也没有变化。还是同样的肿块、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尺寸。如果不做活检,那么并不能百分之百绝对肯定这样的肿块就是安全的。不过也足可以肯定了。活体检查是一种侵入式的步骤,如果换作是她就不会做。她会在六个月后另做一次乳腺摄片。如果这是她的乳房她会留意关注,但目前可以不必太在意它。

我问她为什么肿块刚出现时都没人告诉我。

她说,噢,他们肯定没看见。

我们又试了一次,开着车去了一趟斯科恩。我们发觉,萨利文镇区以及那所教堂、那座墓园、斯科恩村、德斯伯罗村和切斯利小镇,正在变得如此亲切;我们与它们之间的距离像是一下子缩短了那么多。尽管我们不大承认,可是心里却明白,我们已经找到了所有想要找到的东西。也许还会有略微更进一步的解释——拱顶墓窖的想法可能源于某个人不情愿将三岁孩童葬入地底,但这答案对于我们来说已经不是那么紧要了。曾经是那样刻不容缓的催迫之事,到了现在,已经被纳入了我们所知晓的事物经纬。

没有人来应门,这一次依然如此。我踏进小门廊,试了试二道门上的门铃。门廊里有把扶手椅,椅上搭了条阿富汗羊毛织毯。几个小小的柳条桌上放了些盆栽植物。还是没人来。但我能听到屋里有人在大声唱歌。是唱诗班在咏唱《基督的战士们,向前行》。现在我能看到里屋房间电视机屏幕上的颜色了。身著蓝袍的唱诗班成员们起伏摆动的脸庞,映衬着夕照满天的背景。我听了听圣歌的歌词,知道他们正唱到第一节的结束部分。还要再唱三到四节。

我没再按门铃,直等到他们结束。

然后我又试了试。曼勒罗夫人来了——她是位短小精悍的女性,棕色发灰的细密鬈发,穿了件蓝花上衣,下面配的是她蓝色的夏季宽松裤。

她说她丈夫听力非常迟钝,所以我跟他谈话不会有多大收获。除此之外,他最近还住过院。他现在身体感觉不是很结实。而她本人呢,也没太多时间来聊天了,因为她女儿要从切斯利过来带她去参加家庭野餐会。是她儿媳妇们办的一场野餐会,为了庆祝他们结婚五十周年。

她并不介意把所有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

当她刚嫁到这户人家的时候也曾产生过疑惑。她问过他们一些问题:为什么要像这样埋葬家人?他们这种想法从何而来?但曼勒罗家所有的人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认为这理所当然,因为在他们看来事情历来如此。没有人想过要问一句为什么,或他们家族是从哪里得来的这种墓葬念头。

拱顶墓窖内部是全混凝土结构。

她确曾记得他们上次在那里举办过的葬礼。那是他们最后一次打开它。为了埋葬雷姆普克夫人,她是曼勒罗家里出生的人。后来那里面也放不下更多人了。当时墓窖有一面被完全打开,为了把她安放进去。可以看得到里面的东西。可以看见那些带有姓名的棺材。

正中央还有一张桌子。台面上放了本《圣经》的桌子。

而在《圣经》的旁边,是一盏灯。

就是那些老式灯具里的一种,烧煤馏油的那种。

想想看,今天它依旧如初地摆放在那里,彻底封存了起来而且永远不会再被人看到。

“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做。他们就是这么做了。”

“你觉得他们给那盏灯里添油了吗?”开车回家路上我问我丈夫。

他说他也一直在猜想同样的事情。

玉米挂穗了,盛夏正在消逝,时间开启一扇门来容纳这些庸常的焦虑、疲惫、争执和琐屑。不再有坚硬的棱角,或求全责备的心,或命运在你血管里嗡嗡振翅就像是蜜蜂成群。回到仿佛任何事情都不曾发生过的地方,逾越这岁时的更替。

原载于《世界文学》2014年第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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